淡藍跳跳不是熊。

隨著交往的時間越來越久,對彼此的認識越來越多,發現,彼此間的問題似乎也越來越多。

這才知道,原來「年紀」不是我們之間唯一的問題。

這幾天感覺有些煩悶,是不是每段關係都會面臨類似的問題? 也許不盡然,因為每段關係都有它的獨特性,而我們的,在克服了年紀差異之後,接踵而至的是更多觀念上的溝通、彼此習慣的協調還有目前正在他家熱烈上演的家庭問題大戲。

相識近一年,交往半年,在極度熱戀的狀態下幾近瘋狂的我們,熱切地想結婚想生小孩,但事不從人願,我們沒結成婚也沒有小孩,起初有些許失落,但後來我想,所有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都有老天如是安排的道理,我如實接受這樣的結果。

然而就在前幾天,他告訴我他的家人出了一些狀況,和他的弟弟們有關,事態嚴重到他和爸爸媽媽三個人坐在車上一起哭。其實這也是我這次去馬來西亞和他一起生活感受很特別的地方,他們家的家庭動力很特殊,表面上看起來有健全的雙親,但實際上父母親關係似乎並不太好,家庭成員間的界線模糊,家庭動力有股說不出的奇特。

他家四個小孩,大弟已完成大學學業,但每天在家睡覺打電動,沒有出外謀生的能力,最近就醫被診斷出有輕微的精神分裂; 年紀輕輕的妹妹,高中畢業後就和男友到吉隆坡工作; 小弟從小就送給二伯領養,現在已經高中畢業,過去十幾年很少回家的他最近大概是和二伯家起衝突,時常回家哭訴埋怨當初爸媽為何遺棄他;他那當家庭主婦的媽媽已年近五十,在他眼中卻像個什麼狀況都不會處理的小女孩,遇到事情只會哭哭啼啼鬧脾氣,家裏唯一有能力的人是他那像超人的爸爸,多年來一人撐起全家的經濟,照顧著全家大小的生活起居和瑣碎的小事。

大概是隱約感受到家庭的壓力,完成學業後的他選擇離家到外地去工作,在他鄉流浪多年,去年才離職搬回家,回家後和阿媽一起住,而凡是和阿媽有關的一切,包括載阿媽去市場買菜、看病、找朋友,在他回來之後全部都變成了他的責任與擔子。

他曾經跟我說過他會單獨帶媽媽出去吃飯。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感覺有些怪異,直覺這應該是爸爸該做的工作,若說他和媽媽感情特別深厚,從平時他表達和媽媽充滿矛盾的關係肯定看不出來,何況這個年紀的男人,很少人會單獨跟媽媽出去吃飯約會,而從他父母的互動,父母兩個人的心與關係似乎很疏離,我覺得身為長子的他倒像是代理配偶,代替爸爸執行一個老公該做的工作。

許多事都是親身和他一起生活之後才顯現才發現。

這些會成為我們之間關係的問題嗎? 我很想知道他會怎麼處理眼前的家庭狀況。而他給我的答案是,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他必須像他爸爸一樣,選擇守在這裏,像爸爸一樣一手撐起這個問題家庭,四個孩子之中只有他一個有能力幫忙爸爸的事業,只有他一個比較”正常”,他爸爸曾明白告訴他,以後全家人都要靠他照顧了。他跟我說這是他身為長子的責任,他切也切不斷的血脈與責任。我完全同意他這麼說,但也了解當自我與家庭界線模糊時帶給人心靈的困擾與痛苦有多大,所以希望他能擁有禪修者的清明,不要懵懵懂懂,劃不清自我與家的界線,全家人互相拉扯分不清楚,所有人同陷痛苦的深淵不得解脫。

最近他跟我說他很忙,日夜忙著公司的事,我想,按照這樣發展下去,最後他也許會變得跟他爸爸一樣,就像每一個家庭不幸福的男人,拼命用工作或事業把自己的生活生命填滿,盡力用工作麻痺自己,反正這個社會鼓勵也允許一個”有事業心與責任感”的男人這麼做。但我卻不怎麼樂見這件事情的發生,因為他將會變得越來越不像當初我在法鼓山上所認識的那個男人,而且他會變成這樣也不是我造成的,是他的家。

公事與家人佔滿了他的生活,現在的他已經忙得沒有時間與心思發個短短的簡訊,或是打通電話給我,他不再靜靜聽我講心情,不再聽我分享生活中的小小感動,不再準確回應我傳給他的訊息…我的心感到寂寞,因為曾經他會細心安靜地關心與傾聽,現在打電話說來說去就只有我愛你,但我卻感覺不到任何深度的關心或理解,我好想跟他說,能不能用懂我的方式來愛我,親愛的,我的心感到好寂寞啊。

不能放縱自己在這種失去品質的關係與寂寞的感覺裏,終於在某種層次,我感覺我又回到了自己一個人的狀態。

我仔細地回想一切的發生,才發現一個女人不應該等候另一個男人的關心,不該等一個男人的電話或簡訊,不該把自己的幸福交出去,即使那個男人給過自己可以完全依靠的感覺。

如果是這樣,那兩個人又何必在一起,自己一個不更自在?

我問自己,眼前這狀況是暫時的還是長期的,而事實告訴我,他家庭的狀態必定是場長期抗戰,我的心,越來越涼。

我了解世界上也許沒有任何一段關係能永遠維持在相同的熱度,當熱戀期結束,摩合期甚至衝突期便上場,我非常清楚,然而現在,我卻感覺我的心在退縮,並以極快的速度從愛情的戰場撤退。怎麼才短短半年,才區區十幾天的相處,卻讓我有種心灰意冷的怯意?

我想有一個很主要的原因是﹕家庭的困境與身為長子的責任感逼得他不得不陷落於成天忙碌的生活,而忙碌的生活正漸漸癱瘓、蒙閉或者是腐蝕他的感覺與細心,現在的他可能已經聽不見我心的聲音,然後還用一個極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身邊的伴侶務必體諒體貼他現在的忙碌。身為一個成熟獨立的女性,我想我可以做到,我其實可以像他一樣選擇暫時不理會伴侶,或就把時間心力投注在自己的事情或工作,但若長期都是如此,我思索著未來的我們將如何發展細緻深層的情感與有品質的兩性關係? 屬於我們倆個人的幸福到哪裏去了?

就在此刻,我彷彿預見了另一個陳爸爸。我有預感,若缺乏自覺與改變的行動力,他的原生家庭極有可能再製另一個或好幾個殘敗的家庭與關係。

如果是這樣,那肯定不會是我要的。

如果是這樣,我會很感激老天讓我們沒有小孩。也許,這就是老天要我明白的地方。突然之間我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感,好像,又要從兩個人回到一個人的生活,原以為這將會是最後一次談戀愛,怎麼知道,真的是世事無常。

沒關係了,至少我已經知道面對無常的方法,如果一切想清楚了,有了選擇與決定後便如實地接受與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