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跳跳不是熊。

11度冷冷的週六,原本計劃自己一個人背著背包展開孤獨浪漫的城市漫遊之旅,想不到出門前被老母看到,她問﹕「自己去還是有約其他人?」,於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最後只好拖拖拉拉再等個幾十分鐘,等她老人家準備完畢,有一點不情願地帶著老母一起出門去。

而一路上我和自己的內心不斷交戰,一個聲音是﹕哇~妳真是個孝順的乖女兒,老母年紀越來越大了,能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應該要多和母親相處,妳真乖,不忍老母一個人在家無聊,要帶她一起出去外面晃晃走走呼吸新鮮空氣; 另一個聲音帶著生氣﹕吼,妳是怎樣,不會隨便騙她一下,然後自己一個人出去哦,帶著一個食古不化的老人家一起,行動慢吞吞的,做什麼都要等,真的很煩耶。

對我的母親,我永遠有一種說也說不清剪也剪不斷的複雜情感。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所有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都會這樣? 記憶中永遠只記得過去發生的事情,而且可以重提往事,特別是不好的往事幾千幾萬遍,難道他們的生命再也沒有經歷其他新的有趣事物? 為什麼腦袋中永遠只存在過去的事物? 為什麼老人家不去找老人家一起玩? 非得黏著自己的小孩? 難道老母沒有自己的姐妹或朋友? 為什麼老母的生活會過得如此可悲?

我真是個壞女兒,不過是週末獨遊的計劃被破壞,只不過是帶媽媽一起同行,我就可以生那麼多氣。

我想事情沒那麼簡單。一定是眼前的媽媽在不知不覺中觸動了我什麼內心深處的潛意識,我想把它找出來,想好好地把它看清楚。

會不會是我內心極度不想變成媽媽現在這個樣子,把自己的生命生活過得這麼糟糕? 會不會是我內在抗拒著變老,害怕人一旦變老了就會變成這副德性? 是不是我討厭現在年老的媽媽?是不是我內心其實很害怕媽媽很快會年老死掉? 隨著年老,媽媽身體的行動力越來越弱,連腦袋運作的速度也變遲緩,記憶力退化,同樣的事情可以一而再地訴說,而且每次說都彷彿第一次說; 平時和人談論的內容常是別人的閒言閒語或抱怨東抱怨西,常常沒有任何建設性; 然後失去學習新事物與新知的能力,沒事只會在家整理那永遠整理不完的家事,或者是坐在沙發上傻傻地看沒有營養的芭樂劇,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活成這樣? 我害怕哪一天我變老了也會變成像媽媽一樣?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的媽媽其實是個很稱職優秀的家庭主婦,料理家務一級棒,做菜煮飯更是拿手,自己一個人一手帶大照顧四個年紀相近的小孩,但她大地之母的身份僅只於對子女外在身體的”照顧”與”養育”而缺乏心靈的”教導”與”教育”。

一切怪不得她吧,這大概也受限於她的教育程度,只有國中肄業的她,對於子女教育能有多大的視野與遠見? 能維持正常家庭的運作是否就應該足以好好感謝上天了。

而我知道我內心真正渴望的並不是只能照顧我生活層次的母親,而是一個能在心靈上引導我生命與充滿知性與智慧的女神。以前我總是好羨慕別人的媽媽是老師是教授是職場上的女強人,她們做事幹練又有能力,表達能力強,說話有邏輯又有條理,對事物總有一套自己的見解與看法,對子女的教育也早有安排與遠見,我是不是太過份了一點?有這麼一個把子女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母親還不滿足? 魚與熊掌都能兼得談何容易,我是不是太不知滿足與感恩了?

我的媽媽老了,而且越老越糊塗,事情只會變得越來越糟糕,一切不可能會越來越好,她就是對學習新事物沒有興趣,她就是無法停下來不整理東西或是好好喘口氣慢慢喝杯茶休息休息,她就是這樣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老婦人,但這能怪她嗎? 她的一生她的青春全都獻給了她自己的原生家庭還有我們家,從來就沒有自己。終究有一天她會老得滿臉都是皺紋再也不青春美麗,最後老得完全失去行動力,老得只記得過去發生的事,這是她生命也或許是每個人生命中同樣無可改變與避免的事實。

如果她只剩下一個星期可活,我還會用像今天這樣無禮的態度對待她嗎?  死亡果真是人類的好朋友,有時候人非得想到死亡才懂得珍惜現在的關係,我想我真的需要好好懺悔。

也許我的媽媽這輩子從來沒有一天是為自己而活,這位用盡一生只為別人活的母親,做子女的有什麼理由不好好順從孝敬她。

我錯了,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