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跳跳不是熊。

去年十月阿公因口腔癌在我淡水山上的家中去世,享年84。這幾年阿公阿婆輪流住在我家和台北二叔家,因而使我有了長時間近距離和老人相處的經驗,而阿公的去世也成為我生平第一次告別較親近的親人,算算時間到現在也已經過了幾個月,但每當想起阿公的死,仍有一些小小的微波,不時在心裏輕輕迴盪。

五十幾歲退休後的阿公,和阿婆一起在士林住家附近租田地種菜賣菜維生,平時沒事就抽抽煙喝喝酒,但阿公喝酒常無力自制,時常喝得濫醉而被阿婆唸,兩個老人家就這樣吵吵鬧鬧過了大半輩子。他們生了四個孩子,大姑姑,我爸還有兩個叔叔,本來阿公阿婆和我小叔住,後來會輪流住我家和二叔家,是因為小叔叔因作生意需要資金而賣掉了他們的房子,老人家很不能原諒小叔,演變到後來彼此互不往來。阿公走了以後,阿婆便長住在士林大姑姑家,因那附近是阿婆的活動地帶,有很多阿婆的老鄰居老朋友。

住在我家的阿公,生活變得很單調,不良於行的他沒辦法走樓梯(我家在四樓,沒有電梯),每天的活動範圍只剩下他的房間和我家客廳,除了吃飯或偶爾起來看電視抽抽煙,幾乎成天躺在床上睡覺,成了一個極缺乏活動力且日漸枯槁的老人。

後來阿公在阿婆的強行要求下就醫,確定得了口腔癌,之後便開始一連串的化療,最可怕的治療是他必須拔掉口腔裏全部的牙齒(不知道為什麼),手術後的阿公整個臉都消瘦變形,沒了牙齒更無法咀嚼食物,阿公的身形更加消瘦,停止治療之後,阿公生命的最後階段,幾乎就是安靜地在家裏等待死亡。

看到這情景,為了提早讓大家都能充份做好心理準備,接受阿公即將要離開的事實,於是我召集了阿婆、爸爸、姑姑等親人,約了經營禮儀公司的學姐夫婦,慎重地討論了當阿公走時家人們該如何處理。就在教師節當天晚上十點鐘,阿公走了,爸爸平靜地打電話給學姐的先生,學姐老公很快地來到我們家,用禮車將阿公送至台北市立殯儀館。

七天之後,2009的十月五號,阿公的告別式簡單而隆重,阿公的子女、孫輩、親戚皆紛紛來見他最後一面。

那一整天的告別式對我來說實在震撼。我們直系血親到場後穿著孝服,一行人持香列隊到冰櫃區領阿公的大體,我看到阿公蓋著白布躺在枱子上,突然之間有種心酸的感覺,人死了就是這樣嗎?死後會被冰到冷凍櫃裏,等著被親人領出來,放在棺材裏火化或是埋進土裏,人的一生就此真正劃下句點,是這樣嗎? 眼前我看到的不是記憶中的阿公,而是一具冰冷的屍體,阿公的生命早已經在七天前徹底結束,那現在眼前的阿公又是什麼?

接著一位身穿道服的師父領著我們跟在阿公的枱子後面,兩位穿著體面的禮儀師推著阿公的枱子到靈堂後方將阿公放到棺木裏。我們子孫一行人浩浩蕩蕩,一路上香煙裊裊,感覺好像在陪阿公走人生最後的一段路,氣氛十分哀戚。等阿公換好衣服睡在棺材裏,我們子孫依序進入靈堂圍繞在阿公身旁,開始進行告別儀式。黃袍師父手持十二道小菜,象徵性地一邊餵阿公吃,一邊口中唸唸有詞,引導阿公前往極樂世界以及下輩子投胎到更好的地方,我們子孫則跪在一旁,默默祈禱或是跟著師父唸,我記得最後一幕印象最為深刻,隨著禮儀師的引導,所有人拿著一枝白色的玫瑰花,圍繞在阿公的身旁,看阿公最後一眼,因為待會兒就要釘棺木,真正要告別,再也看不到阿公了,那一刻真是有點捨不得,但卻也真實地體會到,這就是最後的告別。

無論大姑姑、我媽、叔叔嬸嬸哭得多傷心,人死不能復生,阿公是真的走了。我想這或許也是告別式對在世親人們的意義,就是要清楚告訴活著的人,一切已經結束了,人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那天送阿公到火化場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我們在雨中跪地送阿公上禮車,場面有種說不出的哀戚。到了火化場,我們跪在離火化口遙遠的門口,看著阿公的棺木被推進火爐,那一刻我知道,阿公是永遠不會回來了!隨著告別式的接近尾聲,我的心裏越發清楚,阿公已死的事實。兩個小時之後,所有的子孫聚集在撿骨室,由長到幼輪流拿著一雙長筷撿阿公的骨頭,將一塊又一塊的白骨放入一個罈子,我們邊夾邊說「阿公住新房子囉!」。當時的感覺真的很奇怪,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剎那間有點難想像,我的阿公已經從一個人的形狀變成了眼前的這一堆白骨,人死了,靈魂不知跑到哪去,軀體也隨之消逝,真的好難想像這堆白骨竟然曾經是我的阿公。

最後分完手尾錢和白米,整個告別式就正式結束了。聽說手尾錢(一些零錢)要收好不能亂用,必須等到要作投資時才能拿出來使用,我把阿公給的手尾錢放進福袋裏,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我的百寶箱裏,謝謝阿公教會我人生重要的一課,親人還在世時,一定要用心地對待,當心中有愛與感恩時一定要及時表達,千萬不要等到失去時才徒留後悔和遺憾。

其他孫子輩們在告別式後說要去表弟家聚會,而我和表姐Rickie卻決定回山上家陪阿婆,搭捷運回家時看到一位和阿公年紀相仿的老人,一個車廂接著一個車廂地向遊客旅客們販售小玩具,就在那個時候,我眼中看到的不是賣玩具的老人,而是我那已經去世的阿公,眼眶泛著淚光,我心懷尊敬與懷念地跟老人買了兩個小玩具。

雖然剛剛才結束阿公的告別式,滿懷哀戚地送阿公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但現在我的心卻感到十分高興,因為,我雖然失去了自己的阿公,但如今我卻能把全天下那些和阿公年紀相仿的老人都當成自己的阿公,以最尊敬感恩的心對待這些老人,剎那間我突然覺得阿公沒有離去,我依然能在其他老人身上看見阿公的影子,阿公,仍然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阿公,謝謝你以死教會我這麼多寶貴的道理,讓我懂得更加珍惜活著的幸運與及時孝順自己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