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藍跳跳不是熊。

是誰住院? 不是我。

5/9凌晨一點半,家裏電話響起,是一通不認識的來電號碼,以為有人半夜發神經打錯電話,睡眼惺忪地起床,拿起電話直接掛掉,再次躺回溫暖的床上,不到一分鐘電話再度響起,這次有點生氣想要罵人了,到底是誰三經半夜打電話吵人,我故意不出聲接起電話,電話那頭說話的竟然是小弟,他說警察打電話給他,通知他說大弟出了車禍,車掉下山谷裏,人已送往馬階醫院,請家人儘速前往處理。

「什麼?!」我心一驚!腦袋裏出現了許多恐怖的畫面,壓根無法接受這事實,「大弟不是後天要舉行婚宴?」 準新郎官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了事而且生死未卜? 正巧隔天我要參加一場重要的考試,家裏又只剩下兩老,老爸去上晚班,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想到老天爺的玩笑弄人,我胃一縮人一驚,好像電視劇女主角聽到惡耗的白爛劇情與反應,全身無力地倒在沙發上,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最後幸好有妹夫先到醫院幫忙,整個晚上沒睡覺,一早起床在赴考前先趕去醫院看弟的情況,一看到大弟嚇了一跳,右臉撕裂傷,眼下縫了好多針,活像個刀疤老大,右眼腄得像乒乓球,有輕微臚內出血要住院觀察三天,幸好意識清楚,也還能說話,命算是撿回來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

週六早上考完試後馬上到醫院照顧弟弟,之後幾天也是,現在家人之中大概也只剩下我最有空能幫忙照顧。受傷不能動的大弟,需要人餵食、擦藥、擦拭與按摩身體,不過才住院兩天,他卻不顧自己隨時可能腦出血的危險而決定要去參加婚禮。

我不理解傷得那麼重,為什麼還要冒生命危險去訂婚? 那張臉在婚禮中能見人嗎? 連走路都走不穩了,身體承受得了奔波的勞累嗎? 萬一在婚禮中倒下怎麼辦?  但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大弟未婚妻、女方家屬、妹妹都執意要大弟出席,我感到很生氣,因為在大弟最難渡過的危險時期,這些執意堅持的人都不在他身邊,看不見他現在有多脆弱、多難受,我知道他們也很生氣,理由是大弟自己做的事情必須自己承擔,誰叫他明知道自己的喜事近了,還要半夜出去喝酒。

我很難過,大弟喝酒心裏必定有難言之隱,或是什麼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理困頓,誰都不願意發生這樣的事情,但它就是發生了,現在該慶幸的不是他還保有一條命嗎? 怎麼會要一個受重傷的人再度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去成就虛華的婚禮與儀式呢?  媽雖不願意弟暫時離院,卻也被女方家屬逼得沒有辦法,媽打電話給我,要我幫忙打點好大弟,要我跟醫院簽切結書,我真的很生氣,這些要求大弟出席的人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在醫院現場,卻要唯一不想讓他離院的我在這裏做我最不想做的事,帶著傷重的弟弟離開醫院與跟醫院簽切結書,我真的好氣在切結書上簽上名字的人是我。

弟的臉實在腫,我拿著濕毛巾輕輕幫他擦去臉上已經變硬的血跡,幫大弟塗上刮鬍膏,輕輕幫他刮鬍子,去婚禮可要乾乾淨淨,打點好臉部之後,我去護理站借了一台輪椅,站在虛弱的大弟的病床前,我再次低頭輕聲問他﹕「你真的要去? 你知道出去之後可能發生的事,對嗎?」,他點點頭,於是我緩緩扶他起身坐上輪椅,慢慢推著他坐電梯下樓和爸媽會合,一起前往女方家完成所有該完成的事。

一路心驚膽憻地到女方家做完所有儀式,親家母堅持弟要到婚宴現場"露臉",九點離開醫院,原本應該歡歡喜喜的婚宴,卻成了我最難熬的時刻,離開醫院後害怕大弟會體力不支倒下或是腦內哪根血管突然爆掉失去意識,時時注意大弟的意識狀態,一路祈禱上天保佑不要出事,希望一切快點結束,快點把弟帶回醫院。

5/10下午一點,大家開心地吃著喜宴,坐在大弟對面看他不能吃也不能喝,我知道他頭暈身體難受,趕緊跟親家母示意離開,我獨自一個帶著弟搭計程車回醫院(爸媽得代替大弟在婚宴結束時送客),一到病房趕忙幫他換下西裝,重新接上點滴讓他躺下好好休息,終於結束了這場外出驚魂記。

看著受傷熟睡中的大弟,我在想﹕到底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 如果大弟知道婚禮對未婚妻的重要性,他會深夜外出跟人喝酒嗎? 如果大弟知道生命比什麼都還珍貴,他還會不顧自身的危險喝到爛醉嗎? 如果他未婚妻知道老公的命比儀式與婚禮重要,她還會要求老公出席婚宴完成所有儀式嗎? 如果大家知道腦內出血存在的不確定危險性,還會堅持要大弟拿命去面對他所闖下的殘局與堅持他要完成所謂的「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  不明白這些人到底怎麼看待生命,一個人如果沒了命,那還剩下什麼?  儀式、面子、負責任在死亡的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如果人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

在大弟還沒有脫離危險期的這幾天真的很難熬,但我內心十分感謝大弟,讓我有機會幫忙照顧他。記得十年前他當兵因氣胸住院,我也曾去照顧他,但和現在的心境比起來差距甚大,以前覺得自己很倒楣,因為媽媽要求而心不甘情不願地去幫忙,現在我卻能甘心陪伴,體會大弟的痛苦,也試著用「呼吸法」,冥想吸入大弟的苦,吐出我的祝福與健康給他,然後在醫院出入的這幾天,也看見了許多人的病與老,帶給我不少生命的衝擊。

每一件事情的發生都有它的意義,但平凡庸俗如我們,能洞悉明白老天如此殘酷卻巧妙的安排嗎?  雖然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但唯一肯定的是我都會認真細心深刻地經歷與體會。